一
9月29日,星期一。
早晨八點,楊金山站長乘坐本單位年輕人馬志兵的私家車,一起到牛山村去完成本周入戶任務。他倆先入戶走訪了本單位幫扶的七戶脫貧戶,和往常一樣,每次都把最難纏的牛虎放在最后。大山鎮畜牧獸醫站一共承擔了八戶脫貧戶的幫扶任務,每人四戶,這是鎮上安排的硬任務。
楊站長今年五十五歲,他已在大山鎮畜牧獸醫站工作了三十六年。他是現任縣人大代表,已連續當了兩屆,曾獲得過原農業部全國農業技術推廣先進工作者和市勞模等多項榮譽。去年4月,已晉升為副高六級高級畜牧師職稱。
楊站長對牛山村很熟悉,他曾在牛山村幫扶過王三強和劉明山兩戶貧困戶整整三年。2020年2月,這兩戶達到了脫貧摘帽標準,順利完成了精準扶貧任務。
去年8月初,大山鎮北溝村和楊家嶺村接連發生了雞禽霍亂和豬肺疫疫情,烏雞死亡兩千余只,商品豬死亡三十余頭!正值防控重大動物疫情的關鍵時期,8月26日早上,高強鎮長突然打電話,說一周時間了,鎮畜牧獸醫站抽調的駐村人員馬志兵還沒有到村上上崗,目無組織紀律,要給予警告處分。
楊站長一聽,當時就懵了。十天前,高強鎮長找他談話,要求鎮獸醫站安排馬志兵脫離本職工作,到牛山村駐村三年,擔任鞏固脫貧攻堅成果同鄉村振興有效銜接駐村干部,他不同意,始終沒有答應,怎么糊里糊涂就要受紀律處分呢!
他再三訴苦,再三請求,連連訴說鎮獸醫站的編制是九人,二十多年來一直保持四人,今年上半年調走兩人,現在只有兩人,正缺人哩。可是,不論怎么請求,高鎮長始終不松口,嚴厲地說這是政治任務,硬任務。
楊站長被逼無奈,急忙租了一輛出租車來到縣委組織部?!袄畈块L您看,這是我們鎮上兩個村正在發生畜禽疫情,我拍的死豬和死雞的照片和視頻?!闭业嚼畈块L,楊站長急忙掏出手機,把自己拍的死豬死雞照片和視頻讓李部長看了一遍。
李部長眉頭緊鎖了起來,當時沒有開腔說話,過了一會,才拿起手機,給主管鄉村振興工作的張副部長打了個電話。
打畢電話,李部長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鄉村振興,產業發展,疫情就是命令!防控家畜家禽疫情也是大事,更是當務之急??!”
不到五分鐘時間,張副部長拿著縣委辦公室30號文件,走進了李部長辦公室,對李部長匯報說:“大山鎮獸醫站反映的問題,應該給予解決??h上安排到牛山村駐村的派人單位是科技局,不是農業農村局!”
李部長接過文件,仔細看了看,鄭重地給科技局局長和大山鎮高鎮長打了電話,責令科技局馬上派一名干部到牛山村去駐村。
“嗯”“對”“行”“好”,楊站長聽見電話那頭肯定的回答,才放下心來。
二
楊站長幫扶的四戶脫貧戶,其中一戶叫?;?。?;⑹?013年被評上貧困戶的,2014年就脫貧了,家里只有他、妻子和兒子。2008年地震后,2009年移民搬遷到大山鎮大山街村安置點,新房在鎮中心小學斜對面,離鎮獸醫站五百余米。震災不僅享受了政府免費分配的一套一百平方米安置房,還享受了五萬元安家補助。2014年,他緊挨自己的搬遷房又修建了三間三層磚混結構的樓房,外墻都貼上了白瓷磚,在自己家里辦起了農家樂。
楊站長老家在國家級鄉村振興重點幫扶縣烏雞縣黑雀寺鎮楊家山村,和大山鎮牛山村相鄰,距離大山鎮四十多公里。他對牛虎以及?;⑵拮痈呒t都很熟悉,對牛虎兒子牛亮亮知之甚少。
自2021年8月開始,上級對幫扶干部入戶每月只要求入戶一次,2022年上半年每月要求入戶兩次。剛進入7月,省上把烏雞縣列為掛牌督辦縣,縣里開展“百日攻堅戰”活動,確保國慶節前必須完成省里掛牌督辦的任務??h上又要求幫扶干部每周至少入戶一次,省市縣不斷明察暗訪、電話抽查和滿意度調查,發現問題立行立改,甚至還要整改通報呢!
三
去年8月28日, 楊站長和小馬第一次到?;⒓胰霊魰r,他家的門緊關著,敲門也沒人答應。?;⑵拮痈呒t在鄰居家商店門口看見了也無動于衷,楊站長老遠向她招了招手,高紅才不大情愿地走了過來。
楊站長站在她家門前,微笑著向高紅說:“前天鎮上剛安排我幫扶你們,今天到你家來先見個面,了解一下你們家里的基本情況。走,到你們家里去坐一坐吧!”
高紅右手向上一舉,左手斜直向下攥成拳頭,像要打人似的,沖著楊站長和小馬大聲說:“這么多年了,別的貧困戶都是幾十萬幾十萬享受國家優惠政策哩,我們家里一分錢都沒享受過,啥都沒享受過!”
高紅沒打算讓楊站長和小馬到她家里去坐,她忽然把左手往腰間一叉,右手向天空一揮,大聲說:“我們當的啥貧困戶嘛,從來沒人幫扶過我們!”說完,高紅轉身就氣憤地走了。
以后多次入戶,牛虎家門都一直關著,敲門也沒人答應。楊站長只好給牛虎打電話。?;⒑懿荒蜔?,沒說上幾句話就把電話掛斷了。無奈之下,楊站長只好讓小馬在牛虎家門前給自己拍了幾張打電話的照片,作為入戶走訪印證資料,在手機釘釘和“進知解”微信平臺上,按要求進行了上傳。
時間過得真快,一轉眼五個月就快過去了。
2022年第一次入戶,是1月23日,下午3點多。
楊站長和小馬同以往一樣,還是把?;⒎旁谧詈蟆傔M?;⒓叶强蛷d,高紅從客廳右邊一間屋子里出來, 氣沖沖地張口就問:“你們咋又來了?”
“通知你們開務工證明,你們牛亮亮在越南打工,按政策要求,要本人申報才能拿到五百元交通補助。”楊站長趕緊回答。這次入戶是通知縣外務工滿三個月的脫貧戶,開外出務工證明,申報一次性外出務工交通補助。牛亮亮由江蘇省蘇州挖掘機公司委派到越南打工,應該享受一次性交通補助五百元。
?;偤靡苍诩遥麖目蛷d右邊屋子里出來,嘴上叼著煙,眼睛向上一翻,把煙摔在地上,憤怒地對楊站長說:“我們不開務工證明,也不要交通補助,給一點點錢,開這開那證明,麻煩死了!你以后再甭上我家門了,我們不需要你幫扶!”
楊站長訕訕一笑說:“你們還是開一個務工證明吧,讓打工單位把公章蓋上,不然就享受不上優惠政策。截止時間是從今天起十五天內,還有半個月時間,給你們當面通知一下?!?
“我不開,你們趕緊走吧,這是私事,開不開是我的權利和自由。我們想開了就開,不想開了就不開!”?;⒐V弊悠仓欤闹劬谥?,瞪著楊站長,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楊站長和小馬面面相覷,十分震驚,做夢也沒想到咋遇到了這么一個不知好歹的人。
楊站長心情十分沉重,他心里很清楚,鄉村振興才開始啟動,上級組織隔三岔五明察暗訪,電話抽查,民意調查。對脫貧戶進行入戶防返貧監測是硬任務,幫扶戶滿意度是硬指標。入戶任務在不斷增加,牛虎卻不接受,不配合,這該怎么辦?
四
又到2月份入戶時間了,這次是制訂2022年幫扶計劃,要讓幫扶戶簽名。每到入戶時間,楊站長都很頭疼,他最害怕讓幫扶戶簽名。因為牛虎家里經常沒人,就算找到牛虎,他能愿意簽名嗎?
因為正月十五剛過,為了聯絡感情,爭取幫扶戶的支持和配合,提高滿意度,這次入戶,楊站長和小馬自掏腰包,給自己的幫扶戶買了一袋米和一桶油。
楊站長和小馬剛下車,遠遠看見牛虎農家樂一樓的門開著,他們趕緊喜氣洋洋地提上米和油走進大廳。?;④E著二郎腿,嘴上叼著煙,全神貫注地看視頻。“富起來啊心花怒放,小康路上好風光……”,視頻上著名歌唱家穿著一身大紅衣服正在深情歌唱《美好新時代》。楊站長來了,牛虎仍然那樣無動于衷地蹺著二郎腿坐著,如癡如醉地欣賞著唱歌的視頻,沒打招呼迎接,也沒讓座。
“?;⑿值埽履旰醚?!我們雖然住得很近,平時都各忙各的,很難見上一面。你們全家都好吧?牛亮亮回家過年沒有?”一進門,楊站長就像見了親人一樣,熱情地向牛虎問候。
“我們走在追夢路上,把美好新時代歌唱……”,?;⒐室夥糯笫謾C音量,視頻中的歌聲字正腔圓,很遠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是什么歌詞。
“誰是你兄弟?咋又來了,又來干啥哩?咋不長眼睛,你看我正在聽歌哩!”?;┰甑卣f。
“兄弟,話別這樣說!今天來主要是和你商量一下,制訂一下今年的幫扶計劃,要讓戶主簽名哩。我們好好商量一下,把幫扶計劃寫好,寫具體實在一點。關鍵是以后要好落實、能辦得到?!泵鎸ε;⒌睦溲酆拓煿?,楊站長愣了一下,耐著性子小心翼翼地說。
“有啥好商量的,你幫扶的啥嗎?這就叫幫扶?起啥作用?紙上談兵、蒙混過關哩!你能干啥嗎?”牛虎又氣哼哼地說。
“我每次都是按上級安排來入戶的,政府安排啥,我就干啥。現在黨的政策這么好,要擁護黨的好政策,你還是理解支持一下吧。”楊站長壓下心頭的不快,懇請?;⒅С炙墓ぷ?。
小馬是個機靈人,他見牛虎出言不遜,悄悄取出手機偷偷按下錄音鍵。他后悔錄遲了,沒有把楊站長和牛虎說的頭一句話錄上。
“我的天哪,這些人咋又來了咧!我們家呀,不需要誰幫扶。給你們打了多少次招呼了,讓你們甭到我家來了,也甭給我們打電話了,咋不聽呢?沒完沒了地打擾人,入的啥戶嗎?走過場哩嘛!”楊站長和牛虎正在交流著,高紅走了出來,尖聲尖氣地把楊站長指責了幾句。
“我問你,你能給我辦個啥事嗎?我們當貧困戶,沒享受過國家一分錢!你以后再甭上我家門了!”?;⒔舆^話頭,把話說得很刻薄。
楊站長接著說:“鄉村振興工作才開始哩,以后時間還長著呢,看以后有啥優惠政策吧,如果有自然少不了你們?!?
楊站長說完這話,又補充說:“你今天說的這些話,我能理解。你們2014年脫貧的這一批貧困戶,和精準扶貧時的貧困戶沒法比,確實享受的優惠政策少。我不來入戶吧,上面不斷布置任務。經常檢查、抽查、整改、滿意度調查,搞不好還要問責受處分哩、通報哩!來入戶吧,你又反對,不配合,不支持,還光發脾氣。我沒得罪過你嘛,咋成了仇人了呢?今后的幫扶工作讓我咋辦哩嗎?”
“看你幫扶誰去,我不需要誰幫扶。我就害怕你們這些人來騷擾我。再說一遍,以后別再到我家來了,也別再給我們打電話了,不嫌浪費時間!”只要楊站長一張口說話,還沒把話說完,?;⒕褪饬枞说負屩?,把楊站長當“出氣筒”。
“我勸你低調一點,有話好好說嘛,別急躁。現在你們已經是脫貧戶,不是貧困戶了,我們入戶任務是對脫貧戶進行防返貧監測。”楊站長說完這話,苦笑了兩聲。
“出去,滾出去!把米和油趕緊拿走,打發叫花子呢!我不缺這點東西!我不信把你得罪了,天上就不下雨了!我是老百姓、老農民,今天把你得罪了,看你能把我怎樣?我高調咋啦?還用你管嗎?政府讓你來幫扶我,還是讓你來教訓我來?純粹是在滅我的志氣嘛!當個獸醫站站長有啥了不起的!”
?;⒒鹈叭桑┨缋?,連珠炮似的越說火氣越大?!白撸鋈?!”?;⒁贿呄旅钏频?,一邊閃身離開凳子,提起楊站長剛送的一袋米和一桶油咚的一聲扔在門外,轉身又回到屋里雙手把楊站長和小馬連拉帶拽推出門外,把小馬的眼鏡也摔壞了。
楊站長尷尬地撿起地上的米和油,和小馬哭笑不得地返回去了。
走在路上,馬志兵忍無可忍地對楊站長說:“還是給村上和鎮上領導匯報一下吧,長期這樣下去不行呀。?;⑻珡埧窳?,讓我們咋開展工作哩嘛!你越忍讓,他越得寸進尺。你看著哩,今天把我的眼鏡都摔爛了,戴不成了!”
“唉。”楊站長仰頭長嘆了一口氣,沒有回答。
(未完待續)
(作品刊發在《參花》雜志2023年第5期上,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