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浙江平湖，很多人并不知道，但“箱包之都”“童車之都”“羽絨之都”卻家喻戶曉。

這個不過70萬人口小縣城，貢獻了全國八成的時尚女裝羽絨服市場份額、全球一半以上的電動童車份額，以及全國三分之一的箱包出口量。然而，這三個傳統產業占平湖市規上工業的比重，如今已經不到十分之一。

不是“老三樣”沒落了，而是平湖崛起了硬核“新三樣”：汽車及零部件、高端機床和航空航天。汽車及零部件產業，平湖實現“整臺汽車平湖造”；高端機床產業，平湖是全球數控機床整機龍頭企業的聚集地；航空航天產業，平湖納入了國產大飛機配套圈，兩款低空飛行器實現量產銷售。

憑借新興產業異軍突起，平湖市2023年GDP總量突破千億大關，2024年在全國縣域經濟綜合競爭力百強榜單上躍升到第38位。從“老三樣”到“新三樣”，平湖產業“升維”走出了怎樣的路徑？

走出“舒適區”

平湖地處長三角中心地帶，自古有著“金平湖”的美譽。憑借傳統制造業基礎和區位優勢，早早戴上了“三個之都”的光環。但平湖并沒有在現有產業上“躺平”，而是秉持區域競爭的危機感和如饑似渴的進取精神，努力走出“舒適區”，不斷拓展產業新賽道。

產業轉型，首先就要“騰籠換鳥”。尤其對于資源要素緊缺的平湖來說，只有通過淘汰傳統產業和落后產能，才能為新興產業發展騰出空間。騰換越早，就能用最快的速度，騰出資源要素吸引優質項目。

早在2012年平湖就開始進行“騰籠換鳥”，2022年又開始了新一輪的“騰籠換鳥”行動。平湖市把“兩高一低”企業整治，與以土地成片騰退或再開發為重點的工業全域治理有機結合，騰換一體推動產業格局的蝶變躍升。

“騰籠換鳥”向來是一場硬仗。平湖市一方面大開大合騰出土地、空間指標要素，引進大項目。比如，平湖經開區依托連片低效企業騰退，撬動周邊整村、整組及零星企業1000余畝存量建設用地，騰退出了平湖目前面積最大、最完整的地塊，很快吸引來投資150億元的航天八院商用航天產業基地項目。

另一方面精打細算，盤活散落在各個角落的存量廠房。動員企業利用現有土地，經過一定改造，轉型為高標準小微園區，從而盤活那些規模萎縮、效益下降的企業手里掌握的大量土地資源。通過閑置資源的巧妙利用，平湖新建了一批小微產業園，盤活閑置廠房16萬余平方米。

企業層面也在轉變觀念，從“要我騰換”變為“我要騰換”，主動謀求產業轉型升級。

亞鑫實業是平湖一家老牌服裝企業，也是當地第一家民營企業，在平湖發展史上留下過輝煌的一筆。面對近年來行業嚴峻形勢，企業主動開始轉型。將之前的服裝廠拆除，新建一座高顏值的現代化科技產業園區，并吸引超過30家企業落戶，且入駐企業大都屬于電子科技、醫療器械制造、精密設備制造等高新技術領域，實現了浴火重生、鳳凰涅槃。

華城集團是平湖最大的服裝企業。2021年企業主動對其下屬的服裝產業進行重新布局，騰出1萬平方米的生產空間，用于培育精密制造企業，從事精密行星減速機的生產，僅半年就實現產值5000萬元。

2022年以來，平湖市累計淘汰“低散亂”企業1305家，騰出土地9068畝，換來了200余個億元以上項目，孵化出新材料、汽車及零部件、高端數控機床三條百億級特色產業鏈。

很多地方發展往往會陷入“舒適區”陷阱，即長期依賴某些傳統優勢產業所形成的路徑依賴和創新惰性。唯有勇于走出舒適區，果斷實施“騰籠換鳥”，主動破局、破舊立新，才能實現產業“升維”。

化整為零、由零到整

平湖“老三樣”是典型的浙江“塊狀經濟”，它們多是由市場自發形成的。而“新三樣”則是政府與市場共同作用的結果，尤其“政府之手”發揮了重要的推動作用。

“新三樣”中，汽車產業最具代表性。改革開放后，一批家庭作坊式的五金機械加工企業在平湖興起，利用區位優勢，給上海等地的汽車企業做零部件配套。雖然有產業基礎，但如果沒有政府之手的強力推動，很難形成現代化產業集群。

2010年左右，平湖汽車零部件產業已經形成規模，但面臨產業門類多、體系復雜、關聯度不高等問題。隨后，平湖零部件產業的發展重心從量轉為質。鼓勵企業機器換人、智能化技改的同時，做了一項重要工作：對零部件產業進行細分。哪些零部件是現有基礎比較好的，哪些零部件是能夠繼續延伸鏈條的，哪些零部件是附加值高但平湖還沒有的……

平湖把整車拆解來看，“化整為零”，從1萬多個零部件中仔細篩選，尋找國內外競爭較少、與本地制造業能力相匹配的關鍵零部件。

如果不做細分，政府就沒辦法對產業進行分類引導，圍繞產業鏈進行招商。比如，招引一家生產座椅的內飾件企業，其產品附加值和盈利能力和一家服裝企業沒什么區別，除了解決一些勞動力就業，對整個產業發展的意義并不大。

在細分領域中，平湖主要瞄準傳動系統和汽車電子，從招商引資轉為“招商選資”，招引了一批電驅、電控生產企業，較早開始布局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產業。新能源汽車核心技術中的“三電”，平湖已有其二。

2020年，平湖汽車零部件產業總產值已達220億元，超過箱包、服裝等傳統優勢產業，成為當地產值最大的產業。隨著汽車零部件產業的規模擴張，平湖沒有沾沾自喜，反而更添焦慮。因為沒有整車龍頭企業帶動，平湖汽車產業存在產業鏈條短、層次不高、研發能力不強等問題。

引入整車企業，實現產業鏈“由零到整”，成為產業發展最重要的任務。

契機很快到來。2018年開始，長城汽車在全國范圍內為新工廠選址。此前，長城汽車主要布局在北方與西部。為順應新能源汽車發展趨勢，長城汽車需要在東南沿海進行布局，因此派出考察組到長三角各城市進行考察比選。

最初的候選名單里，平湖排名并不靠前。在嘉興市的支持、引薦下，靠著平湖2016年獲頒的“中國汽車零部件制造基地”金字招牌，才吸引來考察團隊現場走訪。當聽聞平湖已集聚了德國蒂森克虜伯、瑞典SKF、瑞士歐拓、美國輝門等一批世界500強和汽車零部件行業100強企業時，考察組人員頗為驚訝。

同時，平湖的區位優勢也很明顯。考察團隊在地圖上畫了個圈，發現以平湖為圓心，300公里“黃金供應半徑”范圍內，幾乎囊括了長城汽車60%的合作伙伴。為此，雙方一拍即合。

2019年2月，長城汽車平湖項目簽約落戶。2020年底，首臺平湖產的整車正式下線，平湖汽車產業由此邁入集群發展新階段。

20多年來，平湖汽車產業從無到有，經歷化整為零、由零到整的過程，成功實現由大變強，形成具有較高辨識度的汽車特色產業集群。

“鏈式”招商與“葡萄串”效應

與汽車產業相比，平湖機床產業走出了一條不同的發展路徑。高端數控機床是戰略性高技術產品，是“產業皇冠上的明珠”。在平湖7家全球數控機床整機龍頭企業中，絕大部分是日資或有日資背景的外資企業。平湖擁有浙江省唯一經省政府批準的日商投資園，立足外資集聚優勢，經過持續多年招大引強、“鏈式”招商，產業發展迅猛。

津上精密是落戶平湖較早的日資企業之一。2003年落戶時投資額僅170萬美元，但從落戶至今，企業已先后增資11次，2024年產值突破40億元。現已成為國內規模最大的外資機床企業，其生產的高精密數控機床在國內市場占有率高居第一。

尼得科集團在平湖20多年間增資33次，成立了17家子公司，業務廣泛涵蓋機床、新能源汽車三電系統等，總投資達14.8億美元，其生產的高速自動精密沖床占全球市場份額超過60%。

通過幾十年的深耕，這些外資企業同本地上下游企業形成很好的聯動效應。津上精密與本地五金機械企業珠聯璧合，形成“半小時”配套圈，機床零部件三分之二實現本地配套；尼得科集團生產所需的主要零部件，近50%在平湖實現當地采購。

一家整機企業的“落地生根”，往往會帶動一批相關企業“共同成長”，以及眾多產業鏈配套企業的“攀緣生長”，從而形成“引進一個、牽出一串”為特征的“葡萄串”效應。

同時，平湖長期以來堅持“鏈式”招商，也放大了這種“葡萄串”效應。平湖一方面圍繞主導產業，瞄準全球行業頭部企業，緊盯產業鏈上下游、供應鏈各環節，抓好重點產業“鏈式招引”，精準引進一批產業帶動性強、關聯度高的產業鏈核心項目及延鏈補鏈項目；另一方面高度重視鏈主的培育，圍繞鏈主企業開展“鏈群配”活動，鼓勵龍頭企業釋放產業資源，帶動配套企業發展。

“鏈式”招商是推動產業發展的“關鍵一招”。產業鏈招商最大的優勢，就在于招商倍增效應和“滾雪球”式的集群效應。

“鏈式”招商引發了平湖本土配套企業的“聚變”，大大提高了高端數控機床產業的根植力。目前，平湖機床產業的長三角區域配套率已超95%，大部分零部件和工藝都可在1小時交通圈內實現配套。

強大的機加工配套能力，也為平湖“新三樣”之一的航空航天產業發展，奠定了堅實基礎。目前，平湖市已引進航空航天零部件及配套設備企業22家。這些企業大都看中平湖的制造業基礎和背靠上海的區位優勢。

航空航天產業與高端機床、汽車零部件產業高度關聯。平湖有數百家專業從事機加工的企業，加工精度可達微米級，能夠滿足各類航空零部件的生產需求；平湖的外資企業中，母公司涉航的就有20多家，有能力向航空零部件生產轉型的有50多家。根植于原有機床和汽車零部件產業基礎上，平湖航空航天產業擁有先天的成長性。

從“老三樣”到“新三樣”，平湖產業“升維”是一場深刻的產業躍遷。它不僅是產業轉型升級，更是對區域產業價值鏈的系統性重構與攀升，將實現在全球化分工中位勢的根本性改變。

（作者單位：浙江財經大學新經濟研究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