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車,李支書就踩著笨重的步履迎上來。他隱忍而焦灼地說:“兄弟,勞駕你們了,我也是沒辦法了。”說著掏出兩支白沙煙。
阿寶擺擺手,我把煙往耳上一夾,問:“度假村要神仙崖做什么?”
李支書捏著打火機誠懇地說:“這個,我真不知道。上頭只要我們協助征地?!?
無愁河度假村是湘西近年的明星旅游景點,昔日偏遠冷僻,如今生意火爆,不斷開疆拓土,竟要征用兩三里外雷公山的地。附近村民都盼著把不值錢的山頭換成鈔票,可阿金哥偏偏對神仙崖死抱不放,讓新上任的李支書碰了硬釘子。
我把車泊在鎮街停車場,和阿寶坐上李支書的白色越野車。半小時后到了分岔路,雷公田的陡峭土路早已被平整公路取代,阿寶說這條路修了多年,選這里是因為村里人記得阿金哥在山上。
我心里一熱又一悲,想不到阿金哥竟困守雷公山這么多年。上次來還是二十年前,久雨后的土路濕滑,下峽谷時兩腿打顫,真無法想象阿金哥當年是怎樣趕牛走夜路的。春耕時節,一打雷下雨,哪怕三更半夜,他也會披蓑衣戴斗笠,拿手電筒趕牛去犁雷公田,一干就是通宵,回來渾身濕透。普通田犁兩道即可,雷公田要犁三到五道,起初他爹讓弟弟們陪著,可他們埋怨不已,阿金哥便獨自承擔。
朝雷公山望去,林子間隙露出一角小土墻,卻不見上山的路。我拉長嗓子呼喊,回應我的只有高亢的公雞打鳴,更顯僻野荒涼。再喊時,一個猿猴狀的形體從對面山跑來——一身破爛軍綠衣褲浸透泥漿,腰上系刀匣子的麻繩把上衣束得歪歪扭扭,頭發蓋過耳朵沾著草根。待他擼起長發,露出濃眉下炯炯的雙眼,我才確定是阿金哥。
“松子,你咋來了?”他驚喜地喊著,蹲在田邊稀里呼嚕洗了把臉。近看更讓我震顫:耳邊生了白發,臉頰塌陷,膚色焦干,身材瘦削了三分之一,腳穿草鞋,右腳大拇指的襻帶斷了,腳后跟凍裂的口子隱隱露出血肉。我趕緊掏出一雙新帆布鞋給他,他歡喜地在草地上擦了擦腳穿上,又脫下收起,問:“你曉得我腳是四十四碼?”我咧嘴一笑,心想,你家的事我還有不曉得的?
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阿金哥掏出一支打靶得的永生牌鋼筆給我,黑漆漆的閃著光,讓我眼眶潮濕。如今我送他鞋,是希望他能找到自己的路。
雷公田的老坎壘了石墻,像碉堡一樣牢實,田坎打得厚厚的,一滴水也跑不掉。阿金哥說,有年山洪暴發垮了小半邊山,他就一起開墾出來,還用牲畜糞改良了土壤,禾苗再也不是記憶里的黃毛模樣。
先前在車上,阿寶就把做阿金哥思想工作的重任交給了我。他少年時全靠阿金哥支撐才讀完初高中,如今已是企業高管,只是濱海房價太高,一直沒能顧上阿金哥。這回盼著他賣掉莊園,去鎮上或縣城過松活日子??衫钪鴧s尖著嗓子委屈地說:“還要怎樣加?難道要把石頭賣成金子?”我聽了很不悅,看來他一點也不了解阿金哥。
我們村盡是山,耕田少得可憐,人均只有五分地,還多是巴掌大的山田。雷公田不坐水,常年開裂,像篩子一樣存不住水,春耕須搶著雨犁,收成極薄,卻有將近兩畝大,在桐花縣交界處。分田時,大家都怕分到這塊田,我娘也讓我爹跟阿金哥打招呼。可阿金哥卻把好田差田捆綁抓鬮,自己把雷公田全拿了。會場上的男當家們都舒了口氣,我娘卻罵他死腦筋,我爹則嘆氣:“阿金思想太好了,那田占三個半人的份額,他家以后怎么過?”
分田到戶后,家家收成翻倍,我家糧倉的谷子第一次漫過一半,終于吃上了白米飯??砂⒔鸶缂胰司粘杀葎e家少兩三擔,雷公田成了死穴。
連續幾年干旱,雷公田顆粒無收,阿金哥的弟妹們正是能吃的年紀,五黃六月米桶就見了底,餐餐喝玉米糊。以前我家有重活,喊一聲阿金哥就立馬翻墻過來幫忙,可后來他不來了,半人高的墻上長滿了狗尾巴草。
六年后,阿金哥帶著大姐和兒回來了。他穿一身筆挺的藏青藍色西裝,臉不凹了,成了帥氣的國字臉;大姐穿橘紅色毛衣套喇叭褲,像朵花,把一村姑娘比得黯然失色。
原來他們在深圳打工,刷新了全村人的認知:農村人也可以離開土地生活。回來后,阿金哥的弟弟們已成家,家里住滿了,我央求他們住我家,可大姐卻帶著孩子決定和阿金哥住山上。
見到阿金哥后,他拿出剃刀讓我幫他剃頭發,我手藝粗糙,割出好幾道血口子。我勸他回村買地住,他卻說“等童童讀完中學再說”。童童在對岸小鎮上學,為了這事阿金哥費了不少勁。
我忍不住問出憋了多年的話:“阿金哥,你當時為什么要拿雷公田呢?”他停下手中的活,像看陌生人一樣看著我:“你也覺得我不該拿?”我辯解道:“這樣你吃虧呀?!彼D頭看向對面山頭,茫然地說:“這田頂多劃成兩半,人少的人家抓到就得餓肚子。我家人多,一人勻一點傷不到元神。春耕苦,一家拿和幾家分著拿,都是犁。再說,雷公田那么大,不改造好可惜了,我爹常說開荒造田不容易,要愛護每丘田?!蔽覞u漸體悟,嘆了口氣。
自從調進市里,我就很少來雷公山了。一是我給阿金哥找了保安、食堂員工等幾份工作,都被他拒絕;二是爹娘被二姐接到縣城,除了清明很少回村;三是想到那狹小的土墻屋就憋得慌。
這次跟著李支書等人來,車子拐進半里碎石路,到了神仙崖腳下。阿寶突然喊:“看神仙崖!”我們抬頭,見一道彩虹籠著石崖。虹影里有個人,正是阿金哥,后面還有兩個人悄悄靠攏,企圖捕獲他。我們血壓飆升,李支書跺著腳罵:“準是他,狗日的,光會搞蠻的!”
棉麻立領男人示意他別嚷,帶頭往神仙崖去。莊園門口靠著一輛摩托車,度假村的毛糙沙路已延伸到腳下。我們穿過院落,從屋背后的石坎子登上神仙崖,阿金哥剛跳下石崖就被兩人擒住,西裝被扭得凌亂。這是他過年拜年才穿的見客衣服,早已褪色起球。一個刀疤臉摁住他的頭罵:“讓政府抓你去坐牢!”
這話激怒了阿金哥,他雙眼一睜,弓身一甩,兩人像土豆一樣滾開。他吼道:“混蛋,快叫你們老板來!”我竟差點認不出他,兩鬢和胡茬大都白了,身子微弓,卻有種氣壯山河的架勢。李支書怒斥刀疤臉,后來才知是包工頭急于搶工程,背著來硬的。棉麻立領男人蹙著眉,揮手讓大家下去說。
我好奇神仙崖的名堂,大著膽子爬上去探究。石崖向上緩緩斜鋪,屋頂寬,邊沿長著稀疏灌木,前方懸空處只有倒掛的藤蔓。頭上白云似觸手可及,遠處天心山、無愁河度假村若隱若現,薄霧氤氳,白鷺點點;上游對岸桐花縣小鎮建筑連綿,左手邊我們鄉的村子遷到了公路邊,還有人家在辦喜事,熱鬧非凡。三條公路環繞雷公山,車輛穿梭不息,我突然感覺,世界在向阿金哥靠近,心中滿是激動。
深吸一口氣,清新的氧離子讓全身細胞舒展,鳥鳴蟲樂、涼風綠野,愜意極了。俯瞰林野,許多黃牛散布其間,阿金哥說過他在養牛,想必這些都是他的。可就算要放牛,也不妨礙賣神仙崖呀,我實在不解。
下到地面,才發現莊園已有了規模。七八間土墻茅檐順山勢而建,屋頂爬滿喇叭花和藤蔓,桃、李、梨、柚等果樹綠蔭成陰。棉麻立領男人請求參觀,阿金哥帶著大家一路看去,家什擺放有序,石磨、石碓齊全,角角落落干凈亮堂,灶臺貼著白瓷磚,柴火、曬的辣椒玉米都碼得筆直,像彈了墨線。正屋是木頭搭建的小三間平房,卯榫結構,實木裝修,散發著杉木清香。
阿寶驚訝地問:“房子多久起的?”阿金哥笑瞇瞇地說:“今年年初才起的,自己一個人做,做得慢?!北娙藵M臉問號,不同顏色的檁條柱子證實了這話??粗О贄l光滑的木頭和嚴絲合縫的卯榫,我震撼不已,這簡直是另一種愚公移山。
堂屋門框貼著半褪色的春聯:“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人家慶有余?!弊侄苏蓺猓⒔鸶缧邼爻姓J是自己寫的。我念著“向陽門第”,心中酸楚,他終于有了自己的“門第”。
繞到左邊山灣,只見一圈氣勢十足的牛棚,隔成十幾間。我問阿金哥養了多少牛,他說有二十幾頭,加上小牛仔差不多三十頭。阿寶拉著他說:“大哥,這山旮旯的不值錢,三十萬賣了吧,牛棚可以往后搬?!卑⒔鸶缪垡淮梗氈缓瞄]嘴。我也勸道:“養牛有風險,碰上個瘟病就血本無歸,拿著現錢出山做穩當事不好嗎?大姐還要跟你住山上?”說完又后悔話說重了。
這時,棉麻立領男人的電話吸引了大家。只聽他說:“黃老師,恭喜您采風的畫獲獎!啊,是真實圖景?還要給阿金寫幅字?”掛了電話,他打開微信圖片,一幅油畫映入眼簾:左邊青黑色神仙崖占畫面三分之一,天空蔚藍,繁星如鉆,遠處山嵐綿延,近處石崖腳下茅屋幾垛,掩映在果林里,崖頂站著個仰著頭的男人,像個感嘆號,題名《等你回來看星星》。
我的心被觸動,想起多年前看星星的情景,靈魂出竅般的快樂悄悄滋生。眾人紛紛贊嘆“真像”,目光鎖住阿金哥。
棉麻立領男人上前扳住阿金哥的肩膀,鄭重說:“大哥,我懂了。神仙崖屬于你們,我承諾不動石崖,讓大嫂回家和您看星星。我是公司董事長,說話算數!人這輩子,應該把星星看夠!”
大家哈哈大笑,笑后又靜靜看向阿金哥。莊園的狗、雞,頭上的蝴蝶、鳥兒,甚至樹枝上的果子,仿佛都在注視著他。阿金哥的國字臉像被朝霞籠罩,耳根緋紅,眼眸里閃過少年般的羞怯,很快恢復鎮定,眼里滿是意愿被尊重的欣慰。
他對我解釋:“松子,我們在城里買了套房,全款付的。你大姐也喜歡這里了,我們想在這里開個農家樂?!蔽矣煮@又惱,這么大事他竟一聲不吭。李支書笑得身子發顫,阿寶卻蹙眉勸:“飯店好開嗎?你們有技術、有客源嗎?”
阿金哥抬頭望著遠山,自信地說:“有準備的。你大姐前幾個月回來,在市里餐館當學徒,快出師了。我也琢磨出二十幾個本地菜,主打正宗黃牛肉。養牛時縣畜牧局幫打預防針,就是牛糞多了污染水源——雷公山有地下水流進無愁河,所以才準備改行?!?
度假村老總笑著接話:“阿金兄弟,太好了!我們正缺地道的原生態飯館,度假村的客源就是你的客源!之前有人建議搞纜車項目,讓游客體驗神仙下凡,我覺得度假村該高雅別致些,現在看來,你的農家樂再合適不過?!?
秋天,阿金哥和大姐的“本色”飯館開張了,店名是黃大畫家題的字。我打電話祝賀,開玩笑問:“阿金哥,星星的奧秘是什么?”他哈哈大笑,那笑聲發自內心,朗然說:“你哪天來神仙崖看一晚不就知道了?”
漸漸地,無愁河度假村流傳著阿金哥的故事——四十年前的打靶英雄、主動扛起雷公田的隊長、油畫里的守崖人。時辰巧合的話,游客會去山腳仰望油畫實景圖,只是如今,崖頂看星星的,變成了兩個并立的感嘆號。這個不像傳奇的傳奇,讓許多人專程趕來無愁河打卡。
(作品刊發在《安徽文學》雜志2024年第12期,有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