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公報和《中共中央關于制定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建議》）陸續公布。四中全會為2026年至2030年的發展擘畫了藍圖，《建議》內容更翔實、部署更具體，明確指出了實現目標的路線圖與施工圖。兩相對照，對“十五五”時期發展邏輯有更清晰地認識。

戰略定位與核心目標

“十五五”時期戰略定位為“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夯實基礎、全面發力的關鍵時期”。這個定位非常精準，它承接了過去的成就，也指出未來的緊迫性（全面發力）。“夯實基礎”意味著要集中精力解決內部的脆弱性，而“全面發力”則表明政策工具箱將更加主動和系統化。“關鍵時期”的提法可能預示著更大規模的經濟刺激政策或更深層次的市場化改革即將出臺。

“十五五”時期強調“推動經濟實現質的有效提升和量的合理增長”，最終目標是“確保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取得決定性進展”，并為2035年遠景目標服務。這標志著中國的發展理念從“高速增長”轉向了“高質量發展”。

“質的有效提升”涵蓋了技術創新、產業升級、綠色發展和效率提高等多個維度；而“量的合理增長”則意味著不會為了短期GDP犧牲長期發展質量，但依然需要保持一定的增速來保障就業和民生。

顯然，這是一個更復雜的政策目標函數。它要求宏觀調控在增長、就業、通脹和國際收支這“四角”之外，加上“創新、協調、綠色、開放、共享”五個維度。

值得關注的是，將如何定義“合理增長”的具體數字，一方面保證GDP年均增速，另一方面為結構性改革和風險化解留出更多空間。平衡這些目標，非常考驗決策層的智慧。

八個重點方面

從地方的角度看，“十五五”時期有八個重點方面值得深入研究。

產業發展方面，“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鞏固壯大實體經濟根基”被列為12項重大部署之首。具體分析《建議》全文，可以提取兩個關鍵詞：“固本升級”與“創新育新”。一方面強調優化提升傳統產業，鞏固化工、機械、造船等行業的全球競爭力，預計這將釋放巨大的市場空間；另一方面，加速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成為重中之重。

創新驅動方面，“十五五”時期將“加快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強”作為發展新質生產力的核心。“新質生產力”是公報和《建議》中的高頻詞，核心就是科技創新。這意味著中國將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投入基礎研究和關鍵核心技術攻關，力圖在人工智能、量子信息、生物制造等前沿領域實現“換道超車”。

實現創新驅動目標，關鍵在于“新型舉國體制”。這需要高效整合政府、市場、科研機構和企業的力量。同時，如何激發人才的創新活力，完善知識產權保護，將是衡量科技體制改革成敗的關鍵。

深化改革方面，重申“堅持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相結合”。這一表述回應了市場對于改革方向的關切，清晰地界定了政府與市場的關系：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而政府則在維護公平競爭、提供公共服務、彌補市場失靈和制定發展戰略方面發揮作用。

這預示著簡政放權、優化營商環境的改革會繼續深化。未來五年，中國將在國企改革、市場準入、公平競爭審查等方面推出更多標志性舉措，以證明“有為政府”不是對“有效市場”的干預，而是促進其更好發揮作用。如果能夠在實踐中很好地平衡二者關系，將極大增強全球投資者對中國市場的長期信心。

擴大內需方面，“建設強大國內市場，加快構建新發展格局。”表明未來政策將聚焦于增加居民收入、完善社會保障體系、優化消費環境，從而釋放中國超大規模市場潛力。

構建新發展格局的關鍵在于打通生產、分配、流通、消費的各個堵點，特別是破除地方保護和市場分割。值得一提的是，全球消費品牌和出口導向型國家密切關注中國的內需戰略。他們將中國龐大的中等收入群體視為重要增長機遇。

綠色轉型方面，中國的“雙碳”承諾將在“十五五”期間進入全面落實和加速推進的階段。能源結構調整、產業綠色化改造、循環經濟發展將是重中之重。綠色轉型不僅是環境問題，發展方式的根本性變革將催生龐大的綠色金融、新能源技術和節能環保市場，但也可能對高耗能產業帶來短期陣痛和轉型壓力。

區域戰略方面，將繼續推動京津冀、長三角、粵港澳大灣區等優勢區域發展，同時加大對中西部、東北地區的轉移支付和產業支持力度，旨在縮小區域差距，形成優勢互補、高質量發展的區域經濟布局。

關注的重點是“優化布局”的具體內涵，這可能涉及重大生產力的跨區域布局，進而帶來不同區域的產業政策和投資機會，以及如何通過都市圈和城市群建設，帶動周邊區域發展，避免“大城市病”和區域發展“燈下黑”現象。

民生福祉方面，“加大保障和改善民生力度，扎實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意味著未來五年，公共財政將更多投向教育、醫療、養老、住房等民生領域。收入分配制度改革將是重點，旨在擴大中等收入群體比重，增加低收入群體收入。“共同富裕”是一個長期目標，路徑是“扎實推進”，而非“一蹴而就”。重點在于機會公平和基本公共服務均等化，防止收入差距過大，長遠看有利于社會穩定和消費增長。

統籌發展和安全方面，作為一項必須遵循的原則被強調。“大安全觀”是“十五五”時期一個突出特點，涵蓋政治、經濟、軍事、科技、網絡、糧食、能源等多個領域。這意味著在制定任何發展政策時，都必須把安全作為前置條件進行考量。比如，產業鏈供應鏈安全、金融安全、數據安全等議題的權重將顯著上升，相關領域的立法和監管將進一步加強。

四大核心問題

很多智庫專家在觀察中國時，通常會聚焦于以下幾個核心問題：一是中國政府釋放了哪些信號來管理經濟預期？二是政策重心是放在短期的刺激增長，還是長期的結構性改革？三是政府之手在多大程度上介入市場？這對民營企業和外資意味著什么？四是對國家安全的強調將如何影響中國的開放政策和商業環境？

通過分析公報和《建議》全文，可以對四大核心問題嘗試進行回答。

關于增長與穩定的信號，答案是“著眼長遠的結構性信心”，而非“著力短期的周期性刺激”。底層邏輯是由“質與量的發展觀”和“新質生產力的動力源”共同決定的。

既然發展的評價標準已經從單一的“量”（GDP增速），轉向了更復雜的“質”（技術含量、綠色效益），決策層自然就不會因為短期的“量”的波動而感到恐慌。這種對高質量發展的追求，本身就賦予了其巨大的戰略定力。

定力的來源是什么？就是新質生產力。四中全會傳遞的信息是：中國經濟的舊引擎（房地產、基建）正在換擋，新引擎（新能源、人工智能、生物制造等）正在加速構建。因此，穩定預期的手段不是給舊引擎“猛踩油門”（搞大規模刺激），而是向全社會展示新引擎的強大潛力和光明前景，從而凝聚共識，提振信心。

有數據為證：當外界關注中國2024年GDP增速能否達到5%時，四中全會的回應是強調R&D投入強度已達2.68%，并要繼續提升。這正是用一個代表“質”的先行指標，來回應外界對“量”的焦慮。從另外一方面來說是要“篩選”投資者，歡迎那些認同中國長期發展邏輯的“耐心資本”。

關于政策重心是短期刺激還是長期改革，答案是重心堅定地放在“以改革創新驅動新質生產力”上，這是實現高質量發展的唯一路徑。

新質生產力作為核心方法論，本身就是長期改革的產物，它與短期刺激在邏輯上是互斥的。新質生產力的培育無法靠簡單的貨幣放水或政府投資“刺激”出來。它需要的是基礎科研的突破、科技成果的轉化、創新人才的培養和公平競爭的市場環境。而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關鍵詞——改革。必須改革科研管理體制、金融支持體系、教育評價體系，才能為新質生產力的涌現提供肥沃的土壤。

短期刺激或許能帶來一時的“量”的增長，但往往是以犧牲“質”為代價的。而以“質”為核心目標，就決定了必須選擇艱難但正確的長期改革之路，通過制度創新來釋放全要素生產率。

比如，C919的成功就是十幾年如一日的科技攻關、產業鏈整合和“新型舉國體制”改革的成果。同樣，中國在數字經濟領域的領先，得益于對市場創新相對寬松的監管環境和對信息基礎設施的長期戰略投資，而非短期消費補貼。

對于地方政府來說，工作重心必須轉變。過去是比拼招商引資的“刺激”能力，未來則要比拼優化營商環境、服務科技人才、構建創新生態的“改革”能力。

關于國家與市場的關系如何界定，答案是有為政府與有效市場在“培育新質生產力”和“保障國家安全”兩大目標下實現辯證統一。也就是說，這兩個目標共同定義了政府與市場的角色和邊界。

培育新質生產力，既需要有效市場來激發企業家的創新精神和優勝劣汰，也需要有為政府來組織攻克重大“卡脖子”技術、布局超前基礎設施、提供長期基礎研究支持。二者是“伙伴關系”，而非“替代關系”。政府的角色是“創新生態的構建者”和“戰略方向的引領者”，而不是市場的“直接干預者”。

從“發展與安全”的視角看，政府的“有為”更多地體現在安全領域。例如，在半導體、生物醫藥等涉及國家安全的戰略性產業，政府會通過產業政策、國家基金等方式進行引導和扶持。而在一般的競爭性領域，則更強調讓“有效市場”發揮決定性作用。

半導體產業是最佳案例。有效市場催生了像華為海思這樣的商業設計公司，而有為政府則通過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等，為產業鏈的薄弱環節提供資金支持，共同應對外部安全挑戰。這清晰地劃定了政府（保底線、補短板）和市場（促創新、拓應用）的邊界。

關于安全與開放的張力如何處理，答案是以“安全”為地基，構建“高水平制度型開放”的大廈。安全是開放的前提，開放是安全的保障。

“十五五”時期一個重要邏輯是，不安全的開放是脆弱的、不可持續的。因此，必須先扎牢安全的“籬笆”，才能更有底氣地擴大開放。

這并非要“閉關鎖國”，而是要從過去的“要素流動型開放”轉向更深刻的“制度型開放”。這種開放模式下，中國不再僅僅是被動接受國際規則，而是要主動參與甚至引領國際規則制定。

同時，中國積極申請加入CPTPP和DEPA等高標準經貿協定，表明中國愿意通過國內改革來對接國際高水平規則，這就是“制度型開放”的實踐。

從地緣政治視角來分析，中國正在構建一個以自身為中心、更具韌性的經濟循環。這種“安全前提下的開放”戰略，旨在減少對單一國家或供應鏈的依賴，從而在復雜的國際博弈中獲得更大的自主性和回旋空間。

“十五五”時期，中國將以一種新的、高質量的發展觀為指引，依靠以科技創新為核心的新動力，在一個更加復雜和不確定的安全環境中，穩健前行。

（作者單位：TOP創新區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