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計院的空調嗡嗡作響,卻驅不散會議室里凝重的空氣。張軍坐在靠窗的位置,陽光透過百葉窗,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他盯著面前空白的選票,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各位,關于副院長人選,經過領導班子慎重考慮,決定采取民主投票的方式。”院長的聲音從長桌盡頭傳來,“候選人張軍和王剛都是我院的業務骨干,符合晉升條件?!?
張軍抬頭,正好對上坐在對面的王剛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那笑容里藏著只有彼此才懂的復雜情緒。共事五年,從普通設計師到項目負責人,他們既是競爭對手,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投票截止到明天下午三點,請大家慎重考慮。”院長合上文件夾,宣布散會。
人群陸續離開會議室,張軍慢吞吞地收拾筆記本。王剛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張,晚上老地方喝一杯?”
張軍看著王剛故作輕松的表情,點了點頭:“行啊,正好西城項目有個節點想跟你討論?!?
走出會議室,張軍徑直回到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他長舒一口氣,松了松領帶。辦公桌上擺著他們去年共同獲得的“優秀項目獎”合影,照片里他和王剛肩并肩站在竣工的大樓前,笑容燦爛。
手機振動起來,是妻子林梅發來的消息:“晚上回來吃飯嗎?我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張軍猶豫了一下,回復道:“約了王剛談事情,可能要晚點回去?!?
“又是王剛?”林梅很快回復,“你們倆最近見面也太頻繁了?!?
張軍沒有回復,把手機反扣在桌上。他走到窗前,俯瞰樓下熙攘的人群。三十八層的高度讓行人如同螻蟻,就像此刻他在這座城市中的渺小感。
五年前,他和王剛同期入職。他擅長結構設計,王剛精于外觀創意,兩人合作的項目總能獲得客戶青睞。他們一起加班到深夜,一起在路邊攤喝啤酒吐槽甲方,甚至在對方家里蹭過無數頓飯。林梅常說他們像親兄弟。
但兄弟也會有利益沖突的時候。
張軍打開電腦,調出兩人的業績對比表。過去三年,他負責的項目平均利潤率比王剛高1.5個百分點,但王剛手上有兩個市級獲獎項目。論資歷,他比王剛早入職三個月;論學歷,王剛是名校碩士,他只是普通本科。
“叮”的一聲,電腦右下角彈出郵件提醒,是人事部發來的候選人資料,供大家投票參考。張軍點開附件,他和王剛的照片并列排在第一頁。照片上的他表情嚴肅,而王剛則帶著標志性的自信微笑。
“張總,西城項目的圖紙需要您簽字?!敝硇⊥跚瞄T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
簽完字,張軍看了看表,已經六點半了。他收拾好東西,前往與王剛約定的那家小餐館。
餐館藏在一條小巷里,是他們常去的“老地方”。王剛已經坐在角落的位置,面前擺著兩瓶啤酒和幾碟小菜。
“來得正好,菜剛上?!蓖鮿傂χ泻羲敖裉煸洪L這招夠絕的,讓咱們自相殘殺?!?
張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啤酒:“你覺得誰會贏?”
“難說?!蓖鮿倞A了一筷子拍黃瓜,“設計部那幫人跟你關系不錯,但預算部老李一直很欣賞我?!?
兩人像往常一樣聊起工作,卻都刻意避開投票的話題。酒過三巡,王剛突然放下筷子:“老張,說真的,如果讓你選,你會投給誰?”
張軍的手停在半空,啤酒杯上的水珠滑落到他指尖?!拔疫€沒想好?!彼罱K說道,“你呢?”
王剛轉動著酒杯,燈光在琥珀色的液體上跳躍:“我可能會投給你。你做事比我穩重,更適合管理崗?!?
張軍盯著王剛的眼睛,試圖分辨這話有幾分真誠。王剛的瞳孔在燈光下呈現出淺褐色,像往常一樣清澈見底,看不出任何偽裝。
“別開玩笑了,你明明更合適?!睆堒娦χ鴵u頭,“記得上次甲方臨時改方案,是你通宵重做了效果圖?!?
“那是因為你提前做好了備選方案?!蓖鮿偱e杯,“敬我們這對難兄難弟?!?
玻璃杯相撞的聲音清脆悅耳,卻掩蓋不住兩人心中的暗流涌動。
回到家已是深夜,林梅已經睡了。張軍輕手輕腳地洗漱完畢,躺在床上卻毫無睡意。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
“還沒睡?”林梅迷迷糊糊地問。
“在想投票的事。”張軍低聲說,“你覺得我該投給誰?”
林梅翻過身,眼睛在黑暗中閃著微光:“從家庭角度,我當然希望是你升職。但從朋友角度……”她頓了頓,“王剛確實幫過我們不少,去年我媽住院,是他幫忙聯系的專家?!?
張軍想起那天,王剛二話不說開車送他們去醫院,還陪著熬了一整夜。這樣的情誼,在職場中實屬難得。
第二天早晨,張軍頂著黑眼圈來到辦公室。投票箱就設在一樓大廳,不斷有人前去投票。他站在窗前,看著同事們一個個走向那個決定他命運的小箱子。
中午,張軍獨自在食堂吃飯。設計部的小劉端著餐盤坐過來:“張哥,我們都投你了。王剛雖然人不錯,但你更適合帶團隊?!?
張軍勉強笑了笑:“謝謝,不過這種事順其自然就好?!?
下午兩點五十分,張軍拿著選票站在投票箱前。他的筆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腦海中閃過這五年與王剛共事的點點滴滴:一起熬夜趕工的日子,項目成功后的慶祝,失敗時的互相鼓勵……
最終,他在王剛的名字后面打了個鉤。
投票箱“咔嗒”一聲合上時,張軍感到一陣釋然。無論結果如何,他做出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
計票在全體員工的見證下進行。院長一張張念出選票:“王剛……張軍……王剛……”
張軍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筆直。他能感覺到身后王剛的呼吸聲變得急促。
“最后一票,王剛?!痹洪L宣布,“總計21票對20票,王剛當選?!?
會議室里響起掌聲。張軍站起來轉身,向王剛伸出手:“恭喜。”
王剛握住他的手,表情復雜:“謝謝……我沒想到……”
“你值得這個位置?!睆堒娦χf,卻感到自己的嘴角在微微顫抖。
散會后,張軍直接去了天臺。初秋的風已經有些涼意,吹散了他眼中的濕熱。手機在口袋里振動,是林梅發來的安慰消息。他沒有回復,只是盯著遠處城市的天際線。
身后傳來腳步聲,張軍沒有回頭。
“我就知道你在這兒。”王剛的聲音有些沙啞,“老張,我……”
“不用解釋?!睆堒姶驍嗨?,“民主投票,公平公正?!?
“我投了自己一票?!蓖鮿偼蝗徽f,“昨晚回家后我想了很久……這是我夢寐以求的機會。”
張軍轉過身,看到王剛眼中的愧疚和倔強。他突然明白了什么:“你昨晚說會投給我,是想試探我的選擇?”
王剛沒有否認:“我需要知道我們是不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刺入張軍心中最柔軟的部分。他深吸一口氣:“我投了你?!?
王剛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什么?”
“我認為你更適合這個職位。”張軍平靜地說,“現在看來,我的判斷沒錯。你會是個好領導,王副院長?!?
他繞過呆立的王剛,走向樓梯間。在門關上的瞬間,他聽到王剛喊他的名字,但他沒有回頭。
接下來的日子,張軍把自己完全投入工作。他主動接手了沒人愿意做的郊區學校項目,每天早出晚歸。偶爾在走廊遇見王剛,兩人只是點頭致意,再沒有了從前的親密。
一個月后,院里舉辦王剛的升職宴。張軍借口項目驗收沒有參加。那天晚上,他獨自在辦公室加班到深夜,直到保安來催才離開。
經過副院長辦公室時,他看到燈還亮著。透過半開的門縫,王剛正埋頭審閱文件,眉頭緊鎖。張軍悄悄離開,沒有驚動他。
半年后的周一晨會上,院長宣布了一個消息:“上級單位要選拔兩名優秀干部,我院有一個推薦名額??紤]到張軍同志在學校項目表現出色,領導班子決定推薦他參加選拔。”
散會后,同事們紛紛向張軍祝賀。王剛走過來,公事公辦地握了握他的手:“祝你好運。”
選拔過程比想象中順利。憑借學校項目的創新設計和扎實的專業能力,張軍成功通過考核,被調往市建設局任技術處處長。
臨走那天,設計院為他舉辦了歡送會。王剛作為副院長發表了簡短的送別詞:“張軍同志是我院不可多得的人才,雖然不舍,但我們支持他追求更好的發展……”
張軍看著臺上西裝筆挺的王剛,恍惚間想起五年前他們一起入職時的場景。那時候的王剛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在迎新會上緊張得打翻了咖啡。
歡送會結束后,張軍收拾辦公室。王剛敲門進來,手里拿著一個精致的盒子。
“送你的離別禮物。”王剛把盒子遞給他,“打開看看。”
盒子里是一支萬寶龍鋼筆,和他們獲獎時院長送的一模一樣。張軍記得當時兩人約定,誰先升職就送對方一支同樣的筆。
“你遲到了半年?!睆堒娦χf。
“總比不到好?!蓖鮿傄残α耍θ堇镉嗅屓灰灿羞z憾,“老張,對不起。”
張軍搖搖頭:“都過去了。沒有那一票之差,也不會有今天的我?!?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王剛突然問:“如果重來一次,你還會投給我嗎?”
張軍認真思考了片刻:“會。因為那是當時的我認為正確的選擇?!?
“而我不會?!蓖鮿傊币曀难劬Γ拔視督o你,這樣我們就不會失去這兩年的友誼。”
張軍拍了拍王剛的肩膀:“保重,王副院長?!?
“一路順風,張處長?!?
兩年后,市建設局副局長張軍帶隊到設計院檢查工作。接待他的正是分管業務的副院長王剛。
“王副院長,別來無恙。”張軍微笑著說。
(作品刊發在《北京文學》2025年11期)